——指挥家帕帕诺

    听完帕帕诺的老柴4-6，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艺术上的地缘和血缘论？例如，乐迷中一个普遍的观点：老柴的东西，俄罗斯的指挥家和乐团玩起来才是最正宗的，西方的指挥家和乐团，纵然有好的演绎，也不是地道的俄罗斯风格。然而，什么是“地道的俄罗斯风格”？十有八九马上想到的是穆拉文斯基，的确。他的老柴已经被奉为圣典。斯威特拉诺夫呢？作为当年“苏联大国手”，他与苏联（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的组合，当年在其国内的地位并下于穆拉文斯基/列宁格勒爱乐。对比一下他们两位棒下的老柴，差异之大是显而易见的。耿直、粗犷、热血沸腾的斯威特拉诺夫其实更符合我们对传统俄罗斯风格的理解，严谨、紧凑、结构清晰的穆拉文斯基，反倒是兼具了西方指挥家（托斯卡尼尼？）的一些特质。那谁才是正宗、地道的老柴？

    说回帕帕诺，这个名字说实话还真不陌生，在EMI近年的录音中，此君的曝光率真是高得很，包括歌剧、歌唱家专辑、协奏曲等等，甚至还有作为艺术歌曲的钢琴伴奏。可惜笔者对声乐兴趣不大，所以对此人的造诣一直没有直观的认识，只留下了“EMI首席绿叶艺人”的印象。自去年开始，帕帕诺开始担纲出任“主角”，灌录纯管弦乐作品录音，乐团是其自2005年出任音乐总监（前任是郑明勋）的罗马圣西西利亚国家音乐学院管弦乐团——又是一个让人感觉属于欧洲二三流的团，事实上该团是意大利这个歌剧之邦历史上第一个职业交响乐团（这里说的“职业交响乐团”是区别于歌剧院乐团）。

    他们的第一个录音是老柴的几部标题作品，罗密欧与朱丽叶、1812、意大利随想曲等等，这几部娱乐大众的曲子的新录音，笔者实在是难以提起兴趣。不到两个月，就紧接着来了一套老柴4、5、6交响曲。当时实在难以理解EMI的策划：让这样一个歌剧伴奏指挥家搭上一队意大利乐团，去出一套已经有N多优秀版本的老柴4-6，谁会买呢？

    第四交响曲开始的所谓“命运”主题的铜管一出来，马上让人一愣，完全是典型的俄罗斯乐团风格的铜管音色！相信大多数人和我一样，对于“意大利乐团风格”没有概念，如果按直觉“推断”，也应该是温暖明媚、热情如歌的吧。可听这里的圣西西利亚乐团，那略带干涩、凄厉甚至嘶哑地咆哮的铜管，如烈风般的弦乐，都象极了俄罗斯乐团，至少，比普列特涅夫的那队RNO更具“俄味”。

    至于帕帕诺的演绎，看到有评论说象穆拉文斯基，也有说象托斯卡尼尼，都有道理。这是理性重于感情，分析重于感觉，结构重于局部的演绎，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号、眼泪横飞的煽情，有的是对总谱精细入微而又统领全局的研读。不会特别渲染某些优美的旋律或情感的高潮，换来的是紧凑简练的整体结构感，这一点恰恰是其它大部分的老柴演绎所缺少的，也让人对老柴“旋律优美感人但结构松散”的印象得到彻底改变。帕帕诺不滥情，但绝不平淡，只是不会用一个接一个的“催泪弹”进行感情轰炸，而是通过精心的铺垫构筑，达到起落有致、收放有度的效果。唯其如此，柴五的结尾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最高点，而很多版本到最后已经是气喘吁吁拉牛上树了。这个柴五，让我听完之后发出“生活充满艰难，明天还要继续”的感慨，而不是“让我们战胜命运”的激动。

    撇开什么穆拉文斯基、托斯卡尼尼等前辈录音不论，如果我说这个帕帕诺/圣西西利亚的版本要比格吉耶夫/维也纳爱乐的录音更优秀、更具艺术价值，有多少人会觉得笔者是在妄语？

    到去年底，EMI又出了一张帕帕诺/圣西西利亚的雷斯比基《罗马三部曲》。一年之中为一个指挥家出三个新录音（不包括作为伴奏的），看来帕帕诺要从EMI的“首席绿叶指挥家”升格为与拉特尔并列的“首席指挥家”之一了。经过上述精彩的老柴录音。自然对他们演奏本国唯一能成为经典曲目的交响作品倍感兴趣（地缘情结又来了）。我说不出这个《罗马三部曲》是否真的比别人更具地道的意大利或罗马风格，只能说帕帕诺在这里延续了他在老柴录音中所呈现的优点：对乐谱精辟入微的解析能力，强大的结构张力和整体感，以及对音乐内涵的深度挖掘。拿出近代版本中较受好评的迪托瓦（Dutoit）/蒙特利尔交响乐团的版本，迪托瓦呈现出无与伦比的悦耳、流畅，为听者带来一幅幅优美的画面，而帕帕诺则真的带你进入到一个个鲜活的罗马场景中去！迪托瓦营造的是一种平面化的、观感上的美，为了这种美，他棒下的野兽（《罗马节日》首乐章）是温柔的，宏壮的古罗马军队（《罗马松树》末乐章）变成了绚烂的焰火；而帕帕诺的野兽就真会咬人，他的军队是惊天动地！帕帕诺在各乐章的速度大多都比迪托瓦慢，他的慢带出了更强大的张力、更丰富的层次，从而赋予了作品更深广的意境、更鲜明的音乐个性。在这普遍认为只是描绘性的音乐中，帕帕诺令人感受到了音乐中蕴含的精神和气质。

    回过头来看看帕帕诺的简历，原来这位“意大利指挥家”，出生于英国，在美国成长，更与众不同的是此君从没进过音乐学院学习，也没有参加过指挥比赛，而是从声乐钢琴伴奏、教堂管风琴手、地方歌剧院合唱团指挥、排练助理指挥这样一步步熬过来的，这是典型的老一辈指挥家的成长轨迹。也许正是这样的背景打造出了全面而踏实的艺术特质。帕帕诺现在还不到50岁，对于一个指挥家而言正是走向成熟的黄金时期。上面两个录音，让我期待着一位真正指挥大师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