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面 巨 匠

——论说穆拉文斯基

许海峰

    大家都听说过“距离产生美”这一说法。那些与我们所处的时空有一定距离的事物,因我们缺乏了解或了解不深而显得神秘,从而带给我们更多的想象空间,使它变得美好起来。这种美是朦胧的,若即若离,所以耐久、隽永。曾经辉煌的历史总使人缅怀,诗人柏桦曾写道:“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对过去的追慕意味着对现时的不满。情况真的那么糟吗?也许未必。但古典音乐高峰时期已过,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下一个高峰何时出现,正在下坡的我们只好翘首以待了。

    在古典音乐领域,我最感兴趣的除了作曲家,便数指挥家了。如果说独奏、独唱者只需要处理作曲者与自身演绎两者的关系的话,指挥家便更要在作曲家、自我和乐团三者之间取得平衡。要想把乐团变成如独奏者手中的乐器般听使唤,谈何容易?指挥家瓦尔特曾说:“指挥这行当不若独奏,可以从小开始雪,可以练习多年再上台演出。学指挥在青年时期才开始,不可能有太多的乐团实践练习,实践便是正是登台,只能在演出中不断学习和实践。”从这番话,可知指挥的难度,与独奏者一样,指挥家是二度创作者。音乐与美术不同,音乐谈不上有“原作”,所谓“原作”不过是一叠谱纸,然而乐谱不会发音,要把一部大型交响作品传送到听者耳中,指挥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如果作曲家尚健在,便尚有机会向他讨教,而对作古者,作品是否能真正展现作曲者的意图,多大程度上发掘出精神内涵,便全靠指挥的能力和修养了。于是又产生出指挥是否应强调个性的争论,由此产生出偏于“客观”和偏于“主观”两大类型的指挥家。

    然而,世上无绝对之事物。那些刻意强调“客观”、“忠于原谱”的指挥未必就真能完全反映出作品内涵,还很可能挂一漏万、失诸偏颇。而那类标榜个性与想象的指挥,又有时会直达本质,得意忘形,所谓“模糊比精确更准确”。但无论如何,凡获得公认的杰出指挥家,不论他是何种倾向,总能在主、客观之间,原谱与自我个性之间取得高度的平衡。而本文的主人公穆拉文斯基,自然属于这一行列。

    苏联指挥大师叶夫根尼·穆拉文斯基1903年生于俄国的圣彼得堡即后来的列宁格勒,当然,这个伟大的城市现在又恢复旧称了。1922年,19岁的他进入马林斯基剧院也即现在由格吉耶夫任指挥的基洛夫剧院,同时在彼得堡芭蕾学校当钢琴伴奏。两年后,穆拉文斯基考入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成为著名指挥家高克的学生。1931年毕业后,出类拔萃的他担任了列宁格勒舞剧院的指挥,以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开始了他的指挥生涯。1938年,穆拉文斯基在全苏指挥大赛中一举夺魁,成为当时最有才能的青年指挥家。同年,列宁格勒爱乐乐团聘请他担任首席指挥,这也是他艺术生涯上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一刻,一直到他去世,列宁格勒一直陪伴他度过了整整半个世纪的辉煌岁月。1954年,穆氏获得“苏联人民演员”的称号,1963年获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教授称号,1973年又获得“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的称号。至于所获的国家奖金和列宁奖金更是有数次之多。然而这些崇高的荣誉,似乎比不过他与列宁格勒爱乐乐团所创造的艺术奇迹。穆拉文斯基与乐团缔造的“列宁格勒之声”已成为苏联交响乐演奏水平的最高标志,一提起前者,便使人想到后者,反之亦然。乐团在穆拉文斯基的指导、训练下,一跃成为世界最顶尖的几支乐团之一。自然,也成为冷战时代能使“帝国主义”列强“吓一大跳”的文化武器。

    如果一位指挥家有足够的艺术魅力使乐团心悦诚服的话,他便能获得他想要的声音。乐团的艺术特点,也即是穆拉文斯基的艺术风格,他带领列宁格勒爱乐近半个世纪,与它同呼吸,共命运,极少客串,终使它成为自己手上的一件“乐器”。他的指挥大气、伟岸、深刻有力,对乐谱、对乐团、对自我,皆一个“严”字了得。严谨得严厉,严厉得严峻,严峻得严酷。有人把他的指挥比喻成X光机,形容其对乐队各声部极度清晰的透视能力。无论音响、音色的平衡度以及乐团织体的透明度皆属高超。一提起这些特点,很自然会让人想起另一位指挥大师托斯卡尼尼,托氏与穆氏的指挥艺术的确有相似之处,他们都是那种“照谱直宣”的“客观”型指挥,都强调要忠于原谱,反映作者意图,发掘作品的内涵,而且首先做到“形似”,这点与富尔特文格勒式的“得神而忘形”十分不同。最明显的,是他们对乐团的“驱策力”和“操控力”,他们指挥的速度都偏快,都有强劲、高亢、紧密、严整的特征和强烈的个人气质。奇怪了,既然他们都强调“客观”,何以又有个人气质呢?我早就论述过,世上无绝对客观之事物,一个人越是强调客观性并对它深信不疑时,主观性往往会随着这信心的程度递增。幸好这两位指挥家的能力与修养都极强,没有使这一“客观性”极端化,从而使他们的气质成了一种特殊的魅力。有趣的是,他们同样强烈的气质却是十分不同的,托斯卡尼尼热切,而穆拉文斯基则冷傲。前者的性格带着意大利式的热情和农民式的鲁莽,在政治立场上他是反法西斯主义者,一生追求民主与自由,但排练与指挥却偏偏是“法西斯”式的。而后者则冷静到几乎冷酷,身份上,他是共产党员,同时又是基督徒,却一生都在演出服上佩戴政治领袖的像章。与托氏相似,排练与指挥皆体现出极强的权力意志。怎么说呢?象克格勃?当他一站上指挥台便俨然三军统帅,威严无比,锐利的目光环扫一周,足可以把人的心穿透,他的话语和手势同样简练,动作斩钉截铁,还常用肘部的动作加强节奏。穆式平时寡言少语,一般不跟乐团团员私人来往。越到晚年,越是深居简出。如果大家因此而认为他无情,那又错了。穆拉文斯基非常喜欢大自然,喜欢到旷野里散步,呼吸新鲜的自然气息,喜欢收集植物标本,兼而爱读关于大自然的一切文字作品。而且一至尽心为列宁格勒爱乐找好新一代接班人。可惜后来者终因为能力和修养上的欠缺而最终无法重现往昔的辉煌,殊为可惜。

    穆氏的指挥艺术除上述者外,还可以作些补充。作为苏俄指挥,他的风格并不特别粗犷、浓重,而是比较犀利、敏锐,一种榨干了水分的、来自内在的力度贯穿于整部作品,速度稍偏快,结构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从没有拖泥带水之现象。乐团音色较干,一种浓缩后的干。不靠乐器的泛音营造气氛,不事修饰。较明显的是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交响曲》第二乐章谐谑曲,残酷、粗暴的艺术形象完全靠弦乐组最根本的音色发出,不需靠泛音、延音和别的乐器群烘托,具有本质性。这点别的指挥和乐团就做不到,大家可以通过唱片版本比较。当然,缺点不可能没有,在指挥较宽厚、抒情的作品时,穆氏风格有点不适,而他所锻造的“列宁格勒之声”的管乐部分也较为不令人满意(这是苏联乐团的通病),显得过于尖锐、凄厉。他所指挥的布鲁克纳交响曲,就亏在尖削的管乐上。

    我们都无缘听到他的现场演绎,但录像和唱片还是不少的,尤其是后者,而且多为未经剪接的现场录音,前苏联以及欧美各国的大小厂牌都有发行。其中的柴可夫斯基系列是公认的经典,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第八”、“第十”和“第十二”交响曲由穆氏首演,而他演绎的“第六”、“第十一”、“第十五”同样是名演。其它的如格拉祖诺夫、哈察图良、斯特拉文斯基及强力集团等苏俄作曲家的作品更是不在话下。而对苏俄以外的德奥系如贝多芬、布拉姆斯、舒伯特、莫扎特等和各国民族乐派如西贝柳斯、印象派德彪西、现代派巴托克等人的作品皆有精湛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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