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 得 返 自 然

——钢琴家莱昂斯卡娅印象

叶志超

   

    音乐家的真实水平不能以其知名度或是在大牌唱片公司的录音数量来衡量,这一浅显的道理虽然笔者是一贯明白的,但有时候还是不免受定势思维的影响。在听到MDG的两张唱片之前,伊丽莎白•莱昂斯卡娅这个名字是不会引起我多大注意的。当然,对这个名字也并非完全陌生,记得好些年前见过一些TELDEC的她和鲍罗丁四重奏组合作的室内乐录音。那时候先入为主地觉得只有李赫特才是鲍罗丁四重奏组旗鼓相当的钢琴合作伙伴,对这不知名的俄国老太太并没提起兴趣。直到去年听到她加盟MDG公司后的第一个录音: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D.664,三首钢琴小品D.946等,才认识到这位钢琴家的动人琴韵。

    以往听俄系钢琴家演绎舒伯特,如李赫特、吉列尔斯、索科洛夫等,都采用的是比较沉缓的速度、厚重的色调和较强的戏剧对比,力求探索音乐的哲理深度。莱昂斯卡娅的舒伯特,却完全没有这种“俄式舒伯特”的味道,出人意料地展现出很地道的维也纳风格,流畅、灵动、优雅,音色清澈纯净。最难得的是那份由心而生的自然韵律,在现今的钢琴家中是很少见了。名气更大的皮莉丝也有一个舒伯特K.664的新录音(在她与巴西钢琴家卡斯特罗合作的舒伯特四手钢琴联弹作品双CD中,两位钢琴家各自独奏了一首奏鸣曲),皮莉丝的演奏客观而言也是不错的,但与莱昂斯卡娅一对比,就少了那份不经匠心的自然,对音乐的表现也不如莱氏生动和丰富。

    搜索了一下莱昂斯卡娅的资料,原来她在1979年就已经从俄罗斯移居到维也纳,当初选择维也纳,只是因为奥地利是当年很多苏联犹太移民到西方国家的中转站,这些犹太移民呆满三个月就会再去别国。而莱昂斯卡娅则越来越喜欢这个音乐之都,她的演奏在维也纳也很受欢迎,因此她就在维也纳定居下来了。二十多年生活在维也纳,难怪她能演奏出这样的舒伯特了。

    莱昂斯卡娅1945年出生于前苏联格鲁吉亚共和国首府第比利斯,十一岁就和乐团合作演出贝多芬第一钢琴协奏曲,十二岁演奏李斯特第二号钢琴协奏曲,十七岁在罗马尼亚埃涅斯库大赛夺冠。后进入莫斯科音乐学院师从著名钢琴教育家亚可夫•米尔斯坦(追溯师缘,这位米尔斯坦可算是李斯特的“曾徒孙”)。

    在莱昂斯卡娅的艺术生涯中,除老师以外,李赫特是对其影响最大的人。李赫特十分欣赏这位后辈,邀请她合作演奏双钢琴作品。在与李赫特的接触中,莱昂斯卡娅获益良多。“李赫特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更是伟大的人。如果要我形容他,我会说他是奥林帕斯山的的神祇,超凡脱俗地在星云之上。他总是充满独特的神采。虽然傲看人间,思想却无比宽阔开放。当李赫特要解释一个概念,他的话总是非常简单,寥寥数语中却是巨大而深沉的智能。当我们练习时,他从来不摆架子,总是非常绅士地表达见解,亲切而循循善诱,让我深入地思索作曲家与作品的意义”。直到今日,蕾昂丝卡雅仍然认为李希特是影响她最深的艺术家。 “我们排练时,李赫特常鼓励我弹出更甜美的音色与更细致的弱音。我知道他是对的,他的要求正是作曲家要的,但我就是不能完美地弹出我所追求的效果。突然间,李赫特为我打开了技巧之门,告诉我音色变化与控制弱音的秘密。我现在能弹出这样的音色与各种层次的弱音,全都得归功于李赫特的教导!”

    从资料上看,莱昂斯卡娅曾经以技巧犀利著称,可惜笔者没听过她演奏大型协奏曲或技巧性较强的作品。她的两个MDG录音使笔者对她的印象完全是一位以艺术修养见长的大师。在舒伯特之后,她最新的一张唱片是勃拉姆斯最后的四套钢琴小品(作品116-119)。同样是没有多少外在效果,完全考验钢琴家内涵修养的音乐。勃拉姆斯晚年的这些钢琴小品,充满了丰富微妙的感情内蕴与色彩变化,但都表现得十分内在,演奏者稍欠火候便会使这些音乐显得沉闷、晦涩。这些作品笔者已有好些版本,但很少有莱昂斯卡娅这般吸引力,令笔者每次聆听都有从头到尾听完20首曲子的欲望。别人的演奏始终摆脱不了一股沉郁的暮气(也许这正符合我们常见的那个一脸严肃的大胡子勃拉姆斯的形象?),也有钢琴家以宏大激越的手法去演绎这些曲子(如卡琴、格里莫),让人见到勃拉姆斯盛年时期作品(如两首钢琴协奏曲)的影子,这种方式乍听一两首是挺有吸引力的,但多听几首下来未免显得苍白空洞。莱昂斯卡娅则用刚柔相济、敏感细致的笔触,传神地向我们展现了勃拉姆斯严肃表面之下的感性思绪与浪漫诗情。她使每一首曲子都“活”了起来,变成20首各具神采的动人小诗。无论是激动的、狂想的,还是温馨的、忧郁的,每一种情绪都刻划得丝丝入扣。听听作品118第5首《浪漫曲》,中段美得让人如坠梦中。而莱昂斯卡娅的演奏更一如她的舒伯特,感觉一切都是自然流露,没有多少理性的“算度”,出来的音乐却又是那么不瘟不火、恰到好处。

    值得一提的是,莱昂斯卡娅的这两个录音用的是一台1901年出品的史坦威钢琴(MDG公司的很多钢琴录音都使用这台钢琴)。与在现代录音中听惯的史坦威相比,这台一百年前的史坦威(那时都是纯手工制作)声音没那么铿锵辉煌,但有一种独特的醇美和暖意,有更浓的“木质”感。这样的特色或许弹炫技作品会不够刺激过瘾,但用在舒伯特和勃拉姆斯(尤其是后者)的音乐上真是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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